为撰写《非常营销》采访时,记得我曾经询问他的出身家世。老宗说:“我出生在南京,那是一个很大的宅院。”家人马上插话:“你不是出生在宿迁嘛。”老宗尴尬地呵呵笑了。

无数次听宗庆后说自己是宋代名将宗泽的后代。老宗很久以前的家世的确显赫:曾祖父在湖北、四川做过高官,祖父当过东北张作霖手下的财政部长。此后家道中落,做小学老师的母亲独自一人养活他们兄妹5个。17岁,为减轻母亲的负担,宗庆后去了舟山农场晒盐,又到绍兴茶场烧窑。

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宗庆后饱尝生活的艰辛。有一年,在接受董卿的《朗读者》节目采访时,他说,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希望能够挣到大钱,回报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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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4月28日,杭州市上城区重奖经济开拓者,当宗庆后接过10万元大奖时,这个铮铮铁汉流下了热泪。浙商杂志 图

政府奖励的10万元、300万元是大钱,但对于当年的成功者宗庆后肯定算不上是值得他哭泣的大钱。他为之泪流满面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原因只能是:作为一个曾经家族显赫也曾经挣扎于最底层的人,他渴望被尊重、得到认可和重归荣耀。他得到了。

著名企业家鲁冠球2017年10月25日去世后,我撰写出版了《鲁冠球:一位中国农民、改革者、企业家的成长史》一书。采访时,我问一位追随他身边多年的员工:“老鲁半个世纪创业的动力来源于哪里?”这位员工沉吟片刻:“动力之一,是鲁主席很在意身后的评价,他要留下好名声。”

争光和留名,是那一代人深入骨髓的宗教般的信仰,是他们一生不懈奋斗的原动力。马斯洛理论把人的需求由低到高分为生理、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实现五个层级。38年媒体生涯,我采访过数以千计的浙商,吃饱饭与积攒更多的钱是他们绝大多数人出发时朴素且普遍的生理性动机。但有更高层级的需求才会有更高层级的人生目标,为了争光和留名,你必须望得更高、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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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18日,杭州市工业兴市大会上,冯根生、宗庆后、鲁冠球(从左至右)三位企业家合影。

民营企业家群体的信心已然成为当下的社会焦虑点。宗庆后的故事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只要给予产权的安全,给予本该给予的信任和尊重,他们就会有长久的信心,并日积跬步进化为利他主义的自我实现。

作为第一代卓越浙商的最后一人,宗庆后不在了。一个时代的落幕意味着下一个新时代的开启。2012年,老宗出生于1982年的女儿宗馥莉当选为第一位80后“风云浙商”。“风云浙商”是浙江分量最重的企业家奖项,作为专家评委,我为宗馥莉撰写了颁奖词。我至今记得如下几句:

她,是中国最富的“富二代”;

父辈的丰碑下,绽放的是传承超越的铿锵玫瑰;

雏鹰振翅,从来不惧风雨;

天高云淡,世界是我们的!

小宗需要传承的,是老宗们物质与精神的两个世界。

如果把宗庆后和他的娃哈哈传奇放在当代中国企业发展史的维度考量,最有价值和最成功的应该是什么?

产品开发、企业管理、企业家精神都是,但若要排列其第一,无疑是堪称高山仰止的市场营销。这也正是当年我们接受娃哈哈的委托撰写公司官方传记时思考的问题,于是,书名被无争议地确定为《非常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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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初期宗庆后办公照。钱江晚报 图

今天,我们将阿里、拼多多、抖音直播带货等视作电商领域神一般的存在,而前电商时代,娃哈哈就是中国市场营销的紫禁之巅:1990年,创办仅3年的娃哈哈产值即突破亿元,2003年突破100亿元,2013年抵达782.8亿元的巅峰时刻,迄今总营收逾9000亿元。很多年,长期独占首位的娃哈哈的年利润是国内规模第二位到第十位饮料企业利润的总和,年销售150多个品种的饮料超300亿瓶,每个中国人喝掉20瓶以上。

37年,曾经的竞争者、学习者、追赶者“太阳神”“三株”“红桃K”早已消散于江湖,笑颜可掬的娃哈哈还在,还是中国饮料企业第一;37年,争锋乐百氏、挑战可口可乐、对决农夫山泉,为传统商业营销史留下了最经典的商战案例。这一切的背后,都因为站立着一个人: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代的本土营销大师宗庆后。

2002年出版《非常营销》后,韩国一家著名电视台慕名邀约采访宗庆后。不喜欢抛头露面的老宗希望我代表他接受采访。我告诉韩国同行,宗总很厉害,是营销大师,5000万人中才能出一位。韩国记者瞪大了双眼:“您的意思是我们大韩民国只能出一位?”当年韩国总人口约4800万,我答道:“如果出了一位,那是造化。”

但宗庆后的营销神话似乎过早地画上了句号。2013年,巅峰即拐点:在老宗喊出年营收要达到1000亿元的“小目标”后,2014年开始公司业绩却转头向下。全国工商联发布的“中国民营企业500强”数据显示,2014—2016年娃哈哈营收分别为720.43亿元、494.74亿元、455.92亿元,排名从31位跌至104位。此后徘徊中缓慢回升,2022年营收至512亿元。

与这一时间轴和曲线图形成对照、反差的是,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以及电商的狂飙。娃哈哈的营销困局原因有很多,电商的强势冲击肯定是重要因素。以致2016年12月25日在参加央视财经频道《对话》节目探讨中国制造业寒冬的深层原因时,不善言辞、实话实说的宗庆后脱口而出批评了电商乱象,引发了媒体广泛报道的所谓宗庆后与马云“炮轰事件”。老宗因此招致了不少诟病,被认为他和他的娃哈哈“老了”,跟不上潮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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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2月25日,宗庆后参加央视财经频道《对话》节目。

撇开纷争的繁杂细加梳理,我们可以发现,事实上传统营销与互联网电商绝非对立,两者的底层商业逻辑和思维有太多的类似与相通:

——30多年间,以宗庆后为架构师,娃哈哈独创了一个由近万名经销商、数十万家批发商、数百万家鸡毛小店销售终端组成的被写入哈佛商学院案例的“联销体”模式,保证了娃哈哈产品能够经由如毛细血管般的通道最彻底地渗透到天南海北的每一个角落。其互联互通的销售网络之发育,已是非互联网状态下的极限;

——宗庆后有一条很著名的营销战略:农村包围城市。曾经很多年,娃哈哈的产品基本放弃大中城市,而是全力扎根县城及以下的镇村市场。以当年的可乐之战为例,这样的策略就可以让娃哈哈的非常可乐避开可口可乐强大的锋芒,在广阔的天地星火燎原。老宗相信,饮料作为低单价、复购率极高的民品,只有面大量广的底层市场才是决定胜负的主战场。这与电商笃信的下沉市场战略是何其相似。

互联网电商技术迭代的炫目总是容易掩盖商业思想的光芒,企业家的本质不是资本、不是技术,而是资本与技术背后的人。诟病宗庆后的声音主要指向其商业营销领域技术化创新的滞后,但偏执狂式的执拗、数十年的不懈坚持与永不妥协,又何尝不是企业家精神的基石?

衡量伟大企业家的重要标尺,是他的企业必须活着,活得足够长。宗庆后的娃哈哈已经走到了第37个年头,依然活得不错,而且还会长久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