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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波人把跟麻雀类似的鸟统一称之为“麻将”,图为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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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白腰文鸟在啄食稻谷,恰似《诗经》中所说的“啄我粟”的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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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只棕头鸦雀在灌木丛中鸣叫,这场景很符合《诗经》中“黄鸟喈喈,集于灌木”中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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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这里的“鸠”,通常解释为斑鸠,图为珠颈斑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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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经》中说雉鸣是为了求偶,图为在宁波西郊的田野里,一只处在发情期的雄性环颈雉在鼓翅宣示它的领地。

  ◎张海华


  


  诗三百,提到植物130多种、动物100多种,其中涉及鸟类30多种……随手翻开《诗经》,几乎都能看到草木鸟兽之名。这一度很令我惊奇:怎么回事?古之诗人都是博物学家吗?


  反观现在的我们,处在科技如此昌明的时代,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简直靠一部手机就能走天涯,可为什么我们的语言竟如此苍白,只会说“无名野花”、“不知名的小鸟”?


  后来,有幸读到了台湾陈冠学先生的《田园之秋》,再回头看《诗经》,我若有所悟。上世纪70年代初,陈冠学辞掉教职,回到故乡,晴耕雨读,以日记的形式,娓娓叙述他的田园故事。在他笔下,一草一木、一虫一鸟,无不生机盎然。先生说,他写作的目的,是为了唤起读者“对土地的关切与爱护,如斯而已”。


  陈冠学先生的心,与两千几百年前的诗人的心,若有感应。他们都生活在山林水泽之间,与荒野相融无间,方能即景即情,自鸣天籁,吟唱出不朽的诗篇。


  黄鸟喈喈为谁鸣


  对于体型娇小而偏灰褐的鸟儿,宁波人统一称之为“麻将”,即麻雀。确实,有很多种小鸟跟麻雀长得非常像,对于不曾仔细观察、认真分辨过的人来说,想要把它们一一区别开来,实非易事。有趣的是,在《诗经》中,有一种被反复提到的鸟,与宁波人之所谓“麻将”,可谓含义相当,这就是“黄鸟”。相关诗篇如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归宁父母。”(《周南·葛覃》)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邶风·凯风》)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彼苍者天,歼我良人。”(《秦风·黄鸟》)


  “黄鸟黄鸟,无集于穀,无啄我粟。此邦之人,不我肯穀。言旋言归,复我邦族。”(《小雅·黄鸟》)


  “绵蛮黄鸟,止于丘阿。道之云远,我劳如何。”(《小雅·绵蛮》)


  这些“黄鸟”肯定不是同一种鸟。“集于灌木,其鸣喈喈”者,似棕头鸦雀、黄雀等体色偏黄的小鸟,它们喜欢成群结队在灌木中穿行;“载好其音”者,确有可能是黑枕黄鹂之类的鸣声动听的鸟类;而“啄我粟”者,更可能是文鸟、麻雀等喜欢结伙在农田里觅食的鸟儿。


  古人没有鸟类分类学的概念,分不清各种“黄鸟”之间的细微差别,这很正常,不影响诗意的传达。“黄鸟”一定是常见小鸟,因此很容易让诗人触景生情,发而为诗。《周南·葛覃》是写一个已出嫁的女子准备看望父母。回家前,她看到山谷中葛藤蔓生,鸟儿欢鸣。余冠英说:“‘黄鸟’三句借自然景物起兴,似乎与本旨无关,但也未必是全然无关,因为群鸟鸣集和家人团聚是诗人可能有的联想。”


  余先生的这一说法,对于《诗经》的很多诗都适用。还是拿“黄鸟”为例,《邶风·凯风》里说,黄鸟善鸣,愉悦人心,可叹7个儿女却不能安慰母亲;《秦风·黄鸟》是说秦穆公死了,竟以子车氏的奄息等3位良士为殉,此时,在墓穴旁的黄鸟的鸣声显得颇为凄楚;《小雅·绵蛮》描述了一位行役者的心态,长途跋涉中的他,见到路边自由停栖的小鸟,一定心生羡慕。


  大家都知道《诗经》的“赋、比、兴”的艺术手法。上述4首诗中的黄鸟,在诗中都起到了“兴”的作用。中国古典诗词研究的大家叶嘉莹说:兴,就是见物起兴,就是一种感发,你看到一个东西,引起你内心的一种感动,是“由物及心”的过程。黄鸟喈喈,自鸣自唱,本与人事无关,但处在不同心情中的诗人听到了,却会产生不同的感受。


  不过,在《小雅·黄鸟》里,这个黄鸟就不是在起兴,而是属于“比”,即客居异乡的诗人直接把“啄我粟”的鸟儿,比作对己不善的“此邦之人”,因此心生归意。


  雄雉于飞传爱意


  在《诗经》里,草木鸟兽引起诗人的感发,通常具有随机性,不过也有例外。比如说,当以雉起兴的时候,往往跟爱情婚姻有关,形成一种固定搭配。


  跟黄鸟一样,雉或许也是先民们最注意的鸟儿,《诗经》里有6首诗提到了它们,其中4首与爱情直接相关: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邶风·雄雉》)大意是说:雄雉鼓翼飞鸣,多么自由自在,而我所牵挂的你啊,却在外面奔波,自讨苦吃!这是女子思念在外地的丈夫之诗。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士如归妻,迨冰未泮。”(《邶风·匏有苦叶》)鷕(音同“咬”)是形容雉的鸣叫声,诗人以女子的口吻说:河水涨了,雌雉在鸣,它是在求雄鸟呀!你若想娶我,赶紧趁冰未封河过来吧!这里明确说“雉鸣求其牡”,就是这么直白坦率。


  “雉之朝雊,尚求其雌。”(《小雅·小弁》)雊(音同“够”),雉鸣声。这里也说雉鸣是为了求偶。


  “依彼平林,有集维鷮。辰彼硕女,令德来教。式燕且誉,好尔无射。”(《小雅·车辖》)这首诗描写了一名男子前往娶亲时的欢快心情。途中,他见到漂亮的白冠长尾雉(即鷮,音同“交”)停栖在树林里,马上就联想到美丽的淑女让人爱不够。


  可见,雉鸡是《诗经》里名副其实的“爱情鸟”,而且其“人气指数”排名第一。大家可能会说,排名第一的应该是雎鸠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多有名啊!没错,雎鸠当然也是著名的“爱情鸟”,但它的“出名”,估计更多地跟《关雎》一诗为《诗经》首篇有关。


  《诗经》里的“爱情鸟”还包括鸳鸯:


  “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小雅·鸳鸯》)


  “鸳鸯在梁,戢其左翼。之子无良,二三其德。”(《小雅·白华》)


  第一首,以羽色华美且相互恩爱的鸳鸯起兴,祝福君子新婚快乐,幸福永远;第二首,同样以鸳鸯起兴,却是反其意而用之,是一名女子怨恨“二三其德”的丈夫把她抛弃了。


  《诗经》里还有一处,所提到的鸟儿跟男女之爱有关: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卫风·氓》)


  诗中的女子忧伤地感叹:斑鸠啊,不要吃太多桑葚(否则你会迷醉)。女人啊,不要与男人太缠绵,男人容易脱身,可女子一旦陷入情网,就很被动啊!


  (未完待续,详见下周本报“大山雀的博物旅行”专栏)